沉默还在继续。
谢玉看着陆行云，发现后者也在看她。
“看着本王也没用，那是你跟他的恩怨，你欠他的你自已慢慢还，想办法还。”
随后她又像是想到什么，“你送来的那些礼物不算，因为那是给我的拜礼。”
陆行云点点头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今日多有叨扰，还望月王见谅。”
他说完便走了，看都没看那个躺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侍卫。
谢玉静静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许久，天都已经黑下来了，谢玉才慢慢悠悠的回到了自已的院子。
在路过伶舟暂住的院子时，她脚步停了一瞬。
因为她听见了院子里传来的咳嗽声。
她想了想，还是敲了敲院门。
没多久一个小厮打扮，长得十分讨喜的少年走了出来。
谢玉认得他，就是第一次见到伶舟时的那个小厮。
少年明显没想到谢玉会来这里，有些结巴的开口问道:“奴才见……见过将军，不知道将军来这里有何贵干？”
“咳咳……小粟…咳咳…谁在外面？”
谢玉听着院内传来一声比一声激烈的咳嗽，皱了皱眉，越过那名叫小粟的少年，走进院子里。
院内，伶舟正坐在石凳上，剧烈的咳嗽让他显得有些佝偻。
见到来人是谢玉后，一双节骨分明的手正死死抓住衣襟，想借此来抑制住喉咙的痒意。
“将军怎么来了？我身上有病，千万别传染给了将军。”
谢玉对他的话置若罔闻，走到他的面前帮他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。
“我好歹也是在战场上呆过几年，这点病气都挡不住，那我还当什么将军？”
听到谢玉这样说话，伶舟抿了抿唇，不再言语。
他接过谢玉递来的茶杯，喝了两口。
谢玉趁他喝水的时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，平日里本就有些苍白的肤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，那双好看的眸子也因为咳嗽而蓄记了泪花。
谢玉移开视线，看了看站在自已身后跟个鹌鹑一样的小粟。
“你别怕，我不吃人，跟我说说，你家公子这病怎么回事？”
小粟咽了咽口水，又看了看伶舟，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，这才开口:“姑爷小时侯受过寒气，大夫都说寒气淤积没办法根除，所以一受凉就会止不住的咳嗽……”
小粟越说越小声，眼眶红红的，好像马上就要掉眼泪了。
谢玉皱了皱眉，将腰上的令牌取了下来，“你拿着这个牌子去找初九，让她带着你去皇宫里找一位叫楚温柳的太医，就说本王身L不适。”
小粟接过令牌，用力点了点头，也不管谢玉伤在哪，对着谢玉行了礼便风一样的跑了出去。
伶舟看了看谢玉，没看见她身上有伤，轻轻皱眉。
想问，但是不敢。
院子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，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声响起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谢玉缓缓开口:“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大多清楚了，是谢家对不起你。”
伶舟低着头，修长如玉的手指摩挲着茶杯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见伶舟不说话，谢玉叹了口气:“你若是想走便走吧，爹那里我会去说，你是好人，却被这样缠住一生，不值当。”
“我不想走。”
有些嘶哑的声音传来，谢玉有些意外地看着伶舟。
“我是被一个乞丐在河边捡到的，从小就在桥洞下长大，从我能走路起就跟着乞讨，运气好时可以乞到一两个馒头，运气不好就只能喝河水填肚子。”
“在十五岁那年，我的亲生父母找到了我，他们把我带回了禹州，我这才知道，原来我不是生来就是乞丐，我是有爹娘的。”
“我还有一个哥哥，只比我大两岁，他身L很不好，爹娘找了很多大夫都说无药可医，说他活不过三十岁。”
“我本来以为，爹娘当年是不慎将我弄丢，可第二天，我无意中听见了他们在书房中的对话。”
“原来，娘在生下我以后哥哥就开始生病，寺里的僧人说我是不祥之人，说我哥哥生病是因为我，说等我长大，家里人都会被我克死。”
“于是爹娘才将我丢弃，想着丢到河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淹死，会被鱼儿啃的只剩骨头，这样就不会克死哥哥，克死他们了。”
“可将我丢弃后，哥哥的病并没有好转，反而愈发严重，娘便又去找了那位僧人，那位僧人说，因为我没有死，所以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克死他们。”
“爹娘花了十几年的功夫来找我，将我带回家，结果只是为了杀掉我。”
“我很怕死，所以我跑了，带着我屋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跑了。”
“在路上我遇见了通样在乞讨的小粟，将他带在身边，用那些偷出来的东西换了钱在荆州住了下来。”
“我和小粟一边卖糖葫芦一边去山里采药卖给药铺，虽然苦了些，但比起之前饥一顿饱一顿的也好了不少。”
“也许是上天眷顾，我和小粟连着好多天在山上采到了年份不短的灵芝和人参，糖葫芦的生意也越来越好，赚了不少钱，我将钱攒了下来，又接着开了很多家铺子。”
“那年的盂兰盆会，是我第一次去庙里，我本来是想去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会克死身边的人，但是却遇到了陆世子求救……”
后面的事情，伶舟没再说了，他将茶杯里的水一口气喝光，仿佛那是可以让他暂时忘记忧愁的烈酒。
但他清楚的知道，他的身L根本不能喝酒，所以他很羡慕那些可以喝酒的人。
不论有什么样的忧愁痛苦，都可以混在酒里，化在肚子里。
虽然喝酒只能让痛苦暂时消失，但是他连这点暂时都不能拥有。
他只能清醒地看着那些痛苦从他的身L里一点点的流出，日夜不停，最终顺着他的四肢汇聚成一片汪洋大海，将他吞噬。
谢玉看着伶舟，看着他的眼角流出眼泪，那是他的痛苦吗？
谢玉不知道，她没说话，只静静地坐在伶舟身边。
过了一会，他似乎好些了，想到自已刚才说的话，脸红了个彻底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听见谢玉想让他离开的时侯就觉得很委屈。
那种铺天盖地卷来的委屈让他一时没控制住自已的情绪，说出了他那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那是他最不想让谢玉知道的丑陋伤疤。
他想到这里，脸色唰的一下又变苍白了。
她会不会嫌弃他？
谢玉眼瞧着伶舟这脸上的颜色忽而红忽而白，心里一下子就乐了。
他的脸怎么跟调色盘一样，一会儿一个颜色的。
还挺牛。